农历马年新春到来之前,我国文昌航天发射场为筹备一次重要试验而加足了马力。这是我国载人登月征途中的关键一步——梦舟飞船开展最大动压逃逸飞行试验,同时,长征十号运载火箭开展低空演示验证飞行试验。为了这次任务的圆满成功,中国航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的参研参试人员已经备战许久。
2月的海南椰林碧浪风光宜人,海边不远处,在为载人登月工程而建的发射工位上,这次试验的主角露出真容。竖立在塔架上的初样状态火箭采用芯一级单级构型,顶端承载着梦舟载人飞船。发射场内,科研人员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已经就位的火箭和飞船组合体蓄势待发。
2月11日11时00分,火箭点火升空,起飞约1分钟后,高度距离地面约11公里,箭船达到最大动压工况。
就在这一瞬,火箭向飞船发出逃逸信号,随即,飞船的服务舱和返回舱分离,返回舱上方的逃逸塔主发动机点火,喷涌出炽烈光焰,以千钧之力,将返回舱从高速飞行的火箭上“拽”离。随后,飞船返回舱完成转向、抛塔、开伞,最终安然降落在预定海域。
在梦舟飞船实施分离逃逸后,火箭继续向上飞行,在距离地面大约105公里时,火箭开始返回,一段时间飞行后,火箭到达海平面上方约5米高度并实现悬停,随后,箭体成功溅落于距离发射点约360公里的海面。
当天,由集团公司研制的用于我国载人登月的两大“主角”首次在真实飞行环境中完成集体亮相。这次“亮相”关乎航天员的生命安全,任务艰巨、意义重大——在最严苛环境下完成一次安全能力的模拟大考,为的就是在突发危险时,把航天员安全带回家。
新船新貌逃逸系统全面升级
载人航天,人命关天。为了保障航天员安全,载人飞行任务必须配置逃逸系统:在发生紧急故障时,能将航天员带离危险区域。我国载人飞行使用的神舟飞船和梦舟飞船,在发射时都是采用逃逸塔作为专用逃逸系统。
28年前,我国第一枚载人运载火箭长征二号F的逃逸系统面世。它的设计理念是:当火箭在待发段或上升阶段出现危及航天员生命安全的故障时,逃逸系统的固体发动机会立即点火,产生一股定向的巨大推力,像“拔萝卜”一样,将顶端的飞船从故障火箭上强行分离。
这种模式一旦启动,飞行轨迹在分离瞬间就已基本确定。在千钧一发的逃生时刻,这种简单、直接、可靠的模式,从未缺位。这么多年里,逃逸系统虽未曾启用过,却给中国航天员加了一道安全防护。
随着中国航天的任务目标向更远的深空拓展,飞船重量增加,火箭上升段的力学环境更加复杂,故障模式也更具不确定性。过去“瞄准一个方向,奋力一跃”的救生模式尽管可靠,但也需要根据任务进一步完善。
新一代梦舟载人飞船的逃逸系统以“满足发射全程安全逃逸”为目标,采用“大气层内逃逸塔逃逸+大气层外整船逃逸”方案。
“逃逸塔负责待发段至上升抛塔之间的逃逸;抛塔后至近地入轨船箭分离,则利用飞船服务舱动力逃逸。所有逃逸及后续救生,均由返回舱统一控制。”航天科技集团五院田林介绍。
这一变化带来了直接优势:船箭接口和交互更简化,系统响应更直接,逃逸动作更干脆,可靠性得以提升。
梦舟飞船还首次采用了基于固体变推力姿控发动机的逃逸弹道闭环控制技术。逃逸指令下达后,控制系统每隔40毫秒就对自身姿态进行一次高速“体检”,一旦发现飞行轨迹偏离了预定路线,它会立刻向发动机发出指令,通过调节多个喷口的推力,实现推力大小和方向的毫秒级调整。
“如此一来,逃逸飞行器从一个被‘抛射’出去的物体,变成了一个能够主动对抗气流干扰、实时修正飞行姿态甚至灵活选择逃逸方向的‘智能飞行体’。”航天科技集团四院李洞春表示,这不仅提高了逃逸成功的概率,也能让返回舱的落点更加收敛,为后续搜救赢得宝贵时间。
箭船闯关在最大动压点逃逸
梦舟飞船逃逸系统全面升级,而为了验证其是否可靠,需要开展零高度逃逸飞行试验和最大动压逃逸飞行试验。
前者是模拟飞船和火箭在发射台上遭遇紧急故障情况下,以最初的静置状态快速逃逸救生的极端场景。后者是模拟火箭上升至最大动压点处,遭遇紧急故障需要在超声速高动压条件下进行逃逸救生的极端场景。
梦舟飞船零高度逃逸飞行试验已于去年6月17日成功完成。此次开展的,是最大动压逃逸飞行试验。
何为“最大动压”?
当火箭载着飞船上升飞行时,承受的空气动压会越来越大,当速度与空气密度的乘积达到最大时,它承受的空气动压即达到峰值,此时,火箭载着飞船来到了最险恶的鬼门关——最大动压点(Max Q)。
在最大动压点,逃逸发动机必须在瞬间爆发出足以对抗狂暴气流的推力,将返回舱“拽”出来。在地面试验中,完全模拟这一综合高速与特定大气环境的瞬间极为困难。因此这次任务的核心,就是在真实飞行中,主动“找到”并“通过”这个理论上的极限点,在最苛刻的条件下,验证逃逸系统的可靠性。
这次试验需要火箭和飞船配合丝滑。
对于火箭来说,这更像一次“逆向设计”。由于只用一级箭体,发动机推力显得相当“富裕”。航天科技集团一院的工程师们面临的挑战,从“如何提供足够动力”变成了“如何精细地收敛动力”。
“先从较低的推力起步,再根据实时飞行数据动态调整‘油门’。”航天科技集团一院朱平平表示,通过预设的变推力程序,火箭主动“寻找”并精确进入了那个理论上的最大压力点。
这背后考验的,是火箭发动机在高速动态环境下的推力调节能力、飞行控制系统的实时决策能力,以及整箭结构在极端载荷下的可靠性。
到达最大动压点时,火箭会给出逃逸信号。飞船在收到信号后,要立即做出反应,这就需要飞船有一个“强大”的逃逸系统。
田林介绍,梦舟飞船的总体团队突破了逃逸弹道设计优化等关键技术,GNC(制导导航与控制)分系统还突破了逃逸飞行控制关键技术,回收着陆分系统进一步验证了群伞系统等关键产品的可靠性,让载人飞行的安全屏障更加坚固。
一箭双雕验证海上回收及重复使用技术
本次任务中,火箭一子级扮演了双重角色,除了与飞船配合完成逃逸试验,还要验证火箭海上回收及重复使用关键技术。而将最大动压逃逸与重复使用飞行相结合获取飞行剖面,在世界航天历史上也尚属首次。
火箭飞行过程分为上升段、返回段和回收段。
在上升段,火箭将七机并联工作状态优化为“五机+两台模拟机”,通过推力配置优化,满足梦舟载人飞船上升段最大动压逃逸试验条件。
返回段是技术集成度最高、风险最集中的环节,涉及7项18个关键子技术。箭体在完成逃逸任务后继续飞行,经历一系列复杂动作,最终在理论落点实现海面以上5米左右的准悬停并关机溅落。
在回收段,研制团队考虑到重复使用剖面的复杂性,采取分步验证的策略,采用海上溅落回收方式,同时回收平台以及捕获网系根据箭上下传遥测数据进行在线模拟捕获。
“在本次飞行前,这枚一子级箭体已经在地面经历了两次系留点火试验,重点考核了火箭一子级七台并联发动机低工况工作和二次点火启动工作能力,获取了完整的试验数据。”朱平平表示,每一次点火后的发动机内部清洗与状态评估,每一轮箭体结构产品与电气系统的全面“体检”与测试,都在验证着一套从使用、检测到再准备的完整流程。
朱平平说,这道独特的空中轨迹,实则给出了多重答案,因为它——模拟了长征十号系列运载火箭发射载人飞船上升段最大动压逃逸试验条件;验证了真实飞行环境下火箭总体方案设计的正确性以及各分系统设计的正确性、协调性;验证了火箭制导导航与控制、推进剂管理、发动机高空二次点火、热防护等多项重复使用的核心技术;当然,也验证了一枚火箭经历多次使用后,依然堪当大任的耐久性。
一次合练为载人登月筑牢安全防线
这次飞行试验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而对于载人登月而言,新的挑战即将到来。
从飞行轨迹看,这次任务称不上“远行”,飞行高度和距离都刻意受控。但在航天工程逻辑中,这恰恰是最关键的一类试验,主动制造最危险场景,验证系统在最极端条件下是否仍然可靠。
本次试验的成功,标志着我国载人月球探测工程,正沿着一条清晰、扎实的技术进阶之路稳步推进。
自2023年载人月球探测工程正式立项,到2024年梦舟飞船全面进入初样研制阶段,再到2025年相继完成梦舟飞船零高度逃逸试验、揽月月面着陆器着陆起飞综合验证试验,直至此次完成梦舟飞船最大动压逃逸试验,中国航天人稳扎稳打,串联起中国载人登月能力从无到有、从验证到成熟的坚实足迹。
“载人登月,首在保证人的安全。”田林表示,安全是载人深空探测不容有失、也失不起的绝对底线。未来载人登月任务中,从火箭点火到入轨这短短数分钟,正是航天员在整个任务中风险最高的一关。
本次最大动压逃逸试验,在最接近真实极端挑战的条件下,完成了对逃逸救生系统的全系统、全动态实战考核。它验证了新一代载人运载火箭和新一代载人飞船在真实飞行环境中识别险情、执行逃逸、稳定控制并安全返回的完整能力链。
这次成功的“合练”,也是一个新的起点。按照计划,长十系列火箭还将按计划开展技术验证飞行,为火箭首飞及载人登月任务筑牢技术根基,助力我国载人天地往返运输系统的更新换代发展。
一枚火箭,一次主动奔赴险境的短途飞行,其价值无法用抵达的高度与距离来衡量。它折射出中国航天在护送人类走向更深邃宇宙时,对于生命安全所怀有的最高敬畏,以及为此所能抵达的技术极限。
通往月球的每一步,都因这样的探索而更加清晰、坚定。
(邓雨楠)